田海子登山随记


(2004年)文/图:罗剑

田海子山海拔6070米,属于大雪山山脉,它所在的五色山小山系位于贡噶大山系的东北角上,相对独立。目前的进山路线已经相当便捷。从成都出发,过二郎山隧道当天下午到达康定,然后租车到康定东南10公里处的老榆林村,海拔3150米。再沿老榆林到磨西的公路上升至海拔3948米的雪门坎垭口,这里有一条简易公路通向田海子山下的混海子大本营。这样,从成都出发最快在当天天黑前即可到达田海子山登山营地。这一得天独厚的交通优势将田海子山推到登山者面前,该山在贡嘎山地区也属于最容易攀登的山峰之一。但是它仍具有相当的难度和危险性,并不适合初学者尝试。

田海子山大本营设在混海子边或更上一点,4100——4200米之间。BC到ABC横切漫长的碎石坡,ABC在4800米左右。C1为5100米,从ABC到C1之间有将近70度的100米冰川雪坡,同时也是流雪槽或冰雪崩槽,具有一定危险度。按照正常情况,BC到C1需要两天时间,徒中在ABC扎营。由于历史原因和约定俗成,这里的ABC营地并不称为C1。C1到C2之间的岩壁路线,大部分坡度将近70度;C2和C3之间有一段高50米,坡度为70度的冰壁。从C3到顶峰最后的距离,需要暴露在陡峭的冰坡上,大约为60度左右。如果能将C1和C2之间的岩壁修好路,可将C3位置作为C2,减少一个营地。

 

(在雪门坎垭口的简易公路入口处可以看见田海子山全貌)

关于田海子山,我第一听说它是在02年的夏天,一本韩国登山队随身带过来的登山杂志上,有韩国登山队攀登此山的文章;韩国人的说法是五色山。二十多天登顶。然后是中登协的向导培训。接着在朋友孙宗轶拍的贡嘎山地区的一堆反转片里找到这山,讨论进山情况和攀登路线。然后网上有了04年春节小毛驴的文章。

04年五一,很多人就盯住了它,我也跑了去。当时没想着登顶,只是想试试理想中的极限攀登方式。BC以上就不带帐篷了,只用睡袋和露营袋。在ABC碰到曹峻带的深圳队,跟着他们很顺利的上了C1,后来我和王冰在C2露营时遇到暴风雪,匆匆下撤。(这是一次很好的高海拔露营经历,以后可以另外写出来讨论一下。)

我和王冰下来后就准备再来一次;夏天,阿尔曼和王冰联系上,也加入进来。 时间定在9月上旬,我先进山。

9月5日,我在老榆林等着,一直等着他们断断续续的短消息:王冰坐武汉来的火车晚点;下午三点多钟包了辆小车往康定赶;晚上八九点钟一个短消息说车翻沟里去了,还好人没事;忙着弄车;半夜十二点到康定了;明天一大早赶过来就上山。

 

9月6日,上山包的车只到公路口,我们背着包在大雾中翻上海子边上的一个台地,在水边扎营;这里也是韩国人的BC。

9月7日,还是大雾,下雨又下雪,搞得我们差点没弄清方向。到了五一时的ABC营地,我和王冰在附近找了一个小时也没找到当时埋在这里的气罐和食品,可能被崩塌的碎石埋了。这下我们原本梦想的“热水之旅”泡汤了。燃料得省着用了。 又向上走,在冰川壁下设ABC。这两天路餐吃的都是阿尔曼带来的贵州特产:酱鸭、酱猪蹄。

(BC和ABC之间横切碎石坡)

(ABC面前的冰川坡路线)

9月8日,跟据五一的情况,到C1是很轻松的。十点钟才起来出发。 冰川变化很大,感觉要陡一些了;头天冰川壁上还是冰面,盖了一晚上的雪,要好上一点。冰里都是小石子,上了冰壁,我的两只小镐镐尖从尖头变成了圆头。 五一时过的雪桥,现在也变了样。下面的冰川整体下滑,宽宽的冰裂缝上只有窄窄的一条雪桥相连。 八个小时后才到C1。算起来,结组交替保护的速度大概是单人攀登时的一半。

(翻上ABC面前的冰川坡后,整个攀登路线便很清晰的展现在眼前。)

9月9日,sony的摄像机又出了问题。只有把它和部分食品、燃料一起留在C1。 两段绳距后(这次登山中都是50米一个绳段),翻上一小段冰壁(这里的路绳已经没了),到岩石路段的起点。雪埋得什么也看不见,没地方下岩锥,我就只有把两只小镐挂在雪层下的岩缝里,再把绳子绕上。天知道结不结实。在他们跟上来的过程中我只有喊,轻点!轻点!——但还是拉脱了一只镐。 等人全上来,又找了半天才找到韩国人的路绳。五一时路绳断过一次,现在先锋时根本不敢加力,只是用来认路。在我先锋时雪盲又来了,僵在岩壁上动也动不了,幸好没过几分钟就恢复了。 上完岩壁,换阿尔曼先锋冰雪坡。一直向上,傍晚在冰壁下的刃脊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将就的雪坡,边上就是悬空的雪檐。在挖坑时,我又来雪盲了,两眼睁不开,不停流泪,只好在一边蹲着。听着王冰和阿尔曼挖坑,一直等他们搭好帐篷,我眼睛才好。看来这半年登山太频繁,眼睛不行了。

(冲顶过程中回望C3,建议在这一段使用路旗,以免在下撤时失去方向。)

9月10日,翻上面前的冰壁,已经过了我和王冰五一时到的最高点,眼前却没有预想中的缓雪坡,提心吊胆的上了两三个绳距后,看到一片可以挖坑的缓坡,才稍微缓口气。在这儿扎C3。上面就是清晰的冲顶线路。这是最轻松的一天。有充足的时间挖一个平台出来。 在此之前,天气以大雾为主;风不太强。10日下午,雾被吹开,景色壮观。

(最后冲顶时的照片)

9月11日,我们5点起来,原本计划8点出发,但一大早就是大风,人出去两趟都给吹了回来,要是收帐篷的话还不给吹飞了。再加上昨天看冲顶的线路时有一种错觉,好象两三个小时就能到顶。所以在帐篷里一直磨到十一点钟,但风也没小。燃料限制我们明天得到C1,只有出去了。在阵风的间隙收起帐篷,把装备用冰镐打在C3(这次三个人带了6只小镐,2只大镐),交替保护上。原来预计三个小时能到顶,但在C3实际上是看不到顶的。我们以为的山顶离真顶还远得很,顶上一个接一个的冰层台阶,爬得没完没了(我在想这样会不会爬到月球上去)。风大得没边,在交替保护点踩的雪坑,转眼就被风吹雪填的满满当当。雪锥打在雪里,感觉是虚的,心里根本没底,把冰镐压上去,再压上人,心里还是没底。绳子上的冰雪让上升器的倒齿都结了冰,上升器打滑,只好用舌头舔化了再用。这两天就这样不停的舔上升器,把舌头都舔麻了。 整体路线,大多坡度在50多度,陡的地方有将近70度。绝望中,我以为再也不会到顶的时候,我们终于到顶了。一看表,五点多了,爬了六个小时。阿尔曼说这回赌大了。还有三个小时天就黑了,这种天气下去找不找得到C3还是个问题。现在要么冒险下去,要么在顶峰下的冰缝里挖个坑躲一夜;但三个人就一壶热水,连个挡风的东西都没有。我想都没想就说,咱赶紧下吧,放心,我一定能找到C3。这话说出来,谁也没什么信心。但也没什么选择了。顶峰能见度极差,风大,好象我们的性命也飘在风里一样。天气没半点好转的迹象,我们一秒钟也不愿意多待,心急火燎的往下撤。印象中,下撤时我们一直在大喊大叫;紧急状态下,速度和稳妥的矛盾越来越激化,相互之间的配合和观念也出现问题和争执,人的精神也处在克制力的边缘了。 天黑前,风慢慢小了,雾也慢慢浓了。不过我们已经看到了C3,精神上总算放松下来,开始有说有笑了。天黑时分,到了C3,打着头灯从新挖平台,搭帐篷。 阿尔曼由于胃痛,此时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。

9月12日,早上又是大风,比昨天还大。没法出去,就在帐篷里等着。风吹雪把雪壁和帐篷之间的空隙塞满,然后再一点一点的向内挤压帐篷,速度不快,力量倒是奇大无比。等神经麻木的我们意识到危险时,帐篷的一侧已被压塌。啪的一声脆响,主帐杆折了(当时以为是折断了),很快又折了一根;剩下的最后一根杆,靠雪壁的一侧原本呈竖直状态,现在也被压平了。整个帐篷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空间。出去挖雪,风大得使人没法专心工作;这种情况下没办法修复帐篷。只能将就挖开压住帐壁的积雪,在里面用背包顶住帐壁。这样也仅能维持不到一半的空间。熬到下午一点多钟,我们一直想等天气好一点再下撤,但现在看来没什么希望,不能再等了,我们硬着头皮起来收拾东西。外面风大,连冰爪都是在帐篷里穿的。最后出来收拾帐篷,发现帐杆只是脱节,端头有点开裂(EASTON的帐杆);并没有断。(庆幸呐。) 两点钟开始下撤,昨天被风吹了一天,我们对这种大风天气已经习惯了,一开始还顺利,但后来时间上紧张起来,我们甚至考虑把岩壁顶部的一个斜坡作为紧急营地。不过还好。在天黑前一个小时,我们很顺利的找到了韩国人的路绳。这样就算天黑也不会迷路了。我们用韩国人留下的岩钉双绳下。倒了几个绳段。下完岩壁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摸黑到了C1,感觉就象逃出了鬼门关似的,背包一扔,瘫坐在地上。再起来扎帐篷时是十点钟。此时,从刚才岩壁上最后一段下降时算起,风已停了半个多小时。黑夜里,风平浪静,宁静异常。当时压根就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,一门心思的想着睡个好觉;明天一口气回到村上,立马上馆子点大碗的回锅肉,痛痛快快吃一顿。王冰站在边上给多吉大叔打电话要车时。我在旁边听着都好象闻到肉香了。草草的搭起帐篷,烧了点水喝就躺下了。 还没等睡着,风就又来了;异乎寻常的大风,以抗风性能出名的TNF西风帐篷,此时的表现就跟块破布似的。外帐象旗帜一样噼啪直响,声音大得让我们在帐篷里说话也要大声才行。帐杆疯了似的剧烈跳动着,强韧的EASTON杆看起来就象一根纤细的竹丝。按照这种跳动的幅度和频率,普通的铝合金杆撑不到几分钟就完蛋了。风力始终维持在极高的强度,几次大风峰值时,顶在迎风面一侧的王冰的身体都跟着跳动起来。我们扎营时没有深挖雪坑,只是把表面的松雪踩实;长短冰镐全打进雪里作锚点,但雪太松,有几个点并不结实。当时没在意,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。半个小时后,整个帐篷支撑结构里最重要的两个点就被拉松了,那两个点是固定外帐的,在外面够不着。“西风”是三杆通道式的结构,完全靠外帐拉出的形状抗风,现在外帐的形状没了,帐篷随时可能被摧毁,然后象风筝一样把我们带上天。我只有跪在帐篷里,从里面用手拼命压住内帐最关键也是最后维持帐篷完整的那个点,头顶着迎风面的帐壁,一直这么半跪半趴着,顶了一夜;迎风侧一遛的锚点全靠我们中体重最重的王冰拿身体顶着。 我的登山经历中头一次感到如此恐惧,以往遇到天气不好时,我总是开玩笑的念“三个代表”,说念这个比念“六字真言”管用。现在我再也不敢跟老天爷开这种玩笑了。我们的命就象在他的手心里,他只要轻轻挥一挥手,我们就“飞升”了。我在心里不停得哀求天上过路神仙保佑;忏悔我的过错,以后再也不干那种跟菩萨许了愿又不去还愿的事了。还好,菩萨没跟我记仇,我们熬过了这个晚上。在我身体完全僵硬之前,天开始慢慢亮了。

(C1起步,岩壁下方) (岩壁) (岩壁顶部,C2之前)

9月13日,早上风稍微小一点,我们就马上爬起来收拾东西,连口热水都不敢耽误时间去烧,只想先下去再说。昨晚王冰放在帐篷边上的背包给吹飞了,里面还有三十米的结组绳。从风向和地形上看,那只背包应该是被风吹得越过了一个一米多高的陡雪坡后才飞走的,可想昨天晚上风力之大。现在我们担心那台DV机还在不在;半个多小时后,我们挖出了十来平米,半米深的大坑,最后在一米多深的雪里探到了遗留的口袋。 马上下山。过完雪桥,阿尔曼就蹲在旁边拉肚子,不过,喷出来的全是血。途中,他又有几次呕吐,他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,前几天他呕吐还只是干呕,现在开始吐血了。我们帮不了什么忙,他自己还撑得住。 下完陡冰川,到了安全地带,下面再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了。我和阿尔曼转身对着山磕了三个头。 下撤时,看见ABC附近有另一支队伍扎的营地,满心想下去要碗热汤喝;可惜我们速度太慢,赶到ABC时他们已经撤营了。忍饥耐渴的走到BC才趴到水边喝了个饱。 下午回到村子。晚上去泡个温泉,但是太疲劳了,不太尽兴。

回到成都,马上去文殊院烧香、还愿、吃斋。不敢怠慢。




 
 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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